写的是动作。”他说,“可是你没写那个动作之后人会怎样。这本书是给人照着做的——照着做的人,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成,你要写清楚。”
“你要我……”
“我要你自己先做一遍。”古冥氏说,“做完了,把你身上发生的事写上去。真的才算。”
那一天,她从早上坐到天黑,一个字都没有写。
天黑之后,石室的门开了,进来两个人。
那两个是人,一男一女,都很年轻,身上穿着魔渊里发的那种粗布衣服,左腕上各绑着一块木牌。
他们进来之后不行礼,也不看她,走到石室角落一张矮几后面跪坐下来。
几上有砚,有笔,有一叠裁好的纸。
“他们记。”古冥氏说,“你写。”
清仪看着那两个人。
“记什么。”
“记你。”古冥氏说,“你写下来的字,要跟他们记下来的对得上。对不上的,不算。”
他走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
石室里剩下三个人。
清仪坐在石台边上,手里握着笔。那两个人跪在矮几后面,笔已经蘸好了墨,笔尖悬在纸上,等着。
她坐了很久。
久到那盏灯的芯烧短了一截。
然后她把笔放下了。
她把衣服脱了。
石台是凉的。她躺下去的时候,背上那一层皮先是一缩,然后慢慢贴上去,贴到最后,那点凉就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。
她把两只手放在身侧,掌心朝下。
第一件事是呼吸。她十五岁写的第二条,写的是“息匀则气顺”——呼吸要匀,慢,一直慢到底,慢到听不见。她照着自己写的那一句做。
她做了大概一百息。
一百息之后,她的呼吸慢了,慢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在跳,一下一下,撞在肋骨上。
她把手往下移。
移到小腹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那是她自己的手。可是躺下去之后,手这个东西就变得不一样了——它不再是她的,它变成一件要照着书上写的动作去用的器具。
她的手指是凉的。贴上小腹的时候,那一片皮自己收了一下,起了一层很细的疙瘩,从肚脐往两边散开。
她把掌心平放上去,不动。
等。
道宫的做法是等——不催,不引,只是等。她在山上练这一条练了两年,那两年的练法是在蒲团上坐着,手放在膝盖上,什么都不碰。
现在手放在别的地方。
第一次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第二次,她的小腹里有一点热。那点热很淡,淡得像有人在皮肤底下点了一根线香,慢慢往两边烧。
她照着自己改过的那一句往下做。
改过的那一句和原来的不一样。
原来说“气沉于下”,她改成“勿使上”——只是方向不同,可是做起来完全是两回事。
她十五岁写的那一句是要它停;她现在写的这一句,是不让它回去。
后一句她没有练过。
她只能拿自己的身体试。
试到第三次的时候,她的小腹开始收。
那个收不是她叫它收的,是它自己在收——很轻,一下,隔几息,又一下。
每一次收,那点热就往里走一寸。
她的脚趾在石台上蜷起来了。
蜷起来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:她的脚趾动了,而她没有叫它动。
她睁开眼。
石室的顶是石头,被灯照成暗黄色。她看着那个顶,看了两息,又闭上。
矮几那边有声音了。
是笔落在纸上的声音。很轻,可是在这么一间石室里,那一声比什么都清楚——有人在写她。
第一支笔写完,第二支笔接着写。
她们两个都在写。
她做到第七次的时候,那点热不再是一点。
它连成了一片。
从她掌心压着的地方开始,往里,往下,往两边。
她的腰自己往上抬了一寸——抬到一半她发现了,把它压回去,可是压回去之后,那口气就堵在了腰上,堵在那里不走,也不散。
她停了手。
停手之后她才知道,她的呼吸乱了。
刚才那一百息全都白做了。她现在呼吸很短,短得胸膛一起一落都在赶。她的小腹还在一收一收,没有因为她停手就停下来。
矮几那边的笔也停了。
它们在等她继续。
她没有继续。
她躺在那里,两只手放在身侧,看着石室的顶。
顶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,从灯的位置一直裂到墙角。
她看着那道裂缝数息,想把乱掉的呼吸收回来。
收到第二十息的时候,她发现了一件更麻烦的事。
她的身体在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