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手还停在门把上。

「妤晴，对不起……我好像喜欢上建雄了。」

那句话穿过房门，清楚得让我连假装没有听见都做不到。

我没有等妤晴回答。

手掌往下一压，大门打开。我侧身走出去，再把门轻轻带回去。直到门锁在身后扣上，我才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停了很久。

走廊没有人。

电梯停在一楼，楼层数字慢慢往上跳。我本来可以直接走进楼梯间，回到十楼，当作自己真的只是拿完硬碟就离开。

可是脚没有动。

芷芸喜欢我。

我在脑中把那几个字重新排了一次，仍然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连在一起。

四月底以前，我甚至不认识她。河岸那天，我只是照妤晴交代的，多问她一次有没有喝水；她受伤后，我也只是做了当时应该做的事。后来整理资料、提醒她的脚、替她拿东西，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事情会被放到别的位置。

更没有想过，她会躲在妤晴房里，哭着为喜欢我道歉。

屋内忽然传来房门被拉开的声音。

我整个人一僵。

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、旅行袋拉桿弹开的喀声，还有轮子匆忙辗过磁砖的声音。那几个声音撞在一起，快得像里面的人连东西有没有收好都顾不上。

我下意识往楼梯间退，推开防火门，躲到门后。

十一楼的大门几乎在下一秒打开。

芷芸拖着旅行袋衝出来。

她是真的想跑。可是右脚才跨出两步，步伐便明显慢了一下。旅行袋在身后歪向墙边，轮子擦过磁砖，发出一长段不平稳的声音。

妤晴没有追出来。

也没有叫她。

大门开着，屋里却安静得像根本没有人。那句告白落下以后，她大概还站在房里，连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芷芸都不知道。

电梯到了十一楼。

芷芸站在门前，用手背一次次擦脸。眼泪没有停，她却咬着嘴唇，不肯让自己真的哭出声。电梯门映着她低下去的脸，也映着身后那扇一直没有关上的大门。

「叮」的一声。

电梯门向两侧打开。

「等一下！」

妤晴终于从屋里衝出来。

她连拖鞋都差点跑掉，几步追到电梯前，一隻手先抓住旅行袋拉桿，另一隻手拉住芷芸的手臂。芷芸想往电梯里走，受伤的右脚却使不上力，身体晃了一下，整个人被妤晴抱了回去。

电梯门在她们旁边重新阖上。

芷芸原本压住的哭声一下断了。

「对不起……」

妤晴没有放开她。

「对不起，妤晴…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」芷芸说得很急，每一句都被吸气切开，「我发现的时候，已经太晚了……妳是我最好的朋友，我还……我怎么可以……」

后面的声音忽然闷了下去。

隔着防火门没有完全阖上的缝，我只能看见妤晴的背。她一手圈住芷芸的肩，另一手护在她后脑，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。芷芸的脸埋在她肩颈下方，哭声和破碎的句子全被衣料压住，只剩模糊的尾音从两人之间漏出来。

「没事了。」妤晴说。

她的声音也在抖。

「没有没事……」

「我本来想等资料弄完，就不要再跟他见面了……」芷芸的每个字都被哭声压得断断续续，「只要我自己离开，什么都不会变，也不用让任何人知道。」

妤晴环在她身上的手臂明显收紧。

「那我呢？」妤晴的声音更哑，「妳连我也不打算见了吗？」

「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……」

「我知道。」妤晴把芷芸抱得更紧，「我都知道了。」

「可是我——」

「妳就是这样。」妤晴把话说得很慢，「什么都先觉得是自己的错，然后一个人忍到受不了。妳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？」

芷芸哭得更厉害。

「我不知道要怎么让妳知道……」她的声音仍闷在妤晴胸前，「因为是妳，我真的不知道……对不起，妤晴，对不起……」

妤晴很久没有回答。

我看不见她的脸，只看见她的手掌一下又一下抚过芷芸的头髮。那个动作很慢，像她自己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，只能先把眼前这个人抱住。

「喜欢一个人又不是妳故意做错什么。」妤晴终于说。

最后几个字带着很重的鼻音。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先不要可是了。」

妤晴吸了一口气，像努力把自己的声音撑稳。

「我们先进去，好不好？」

芷芸没有回答，只在她怀里点了一下头。

妤晴一手提起旅行袋，另一隻手仍扶着芷芸。她们走得很慢。芷芸右脚每落下一次，妤晴便跟着放慢一步，直到两个人重新走进十一楼之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