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的枪声像钉子一样,一锤一锤敲在每个人的后脑勺上。
有人走着走着就骂出来,声音压得很低:&34;他妈的,光放枪不追,存心不让人合眼。
&34;旁边的人不接话,只是把枪换到另一个肩膀。
天明时分,他们到了淳化以东二十多里处。
五十一师的留下的部队已经在这里等着了。
李天夏的兵在路边架了粥锅。
胡宗南看见那些粥锅时,嘴唇动了动,没说什么。
队伍像一片的水,慢慢流进接应阵地。
有兵看见粥锅,蹲下就哭。
没有声音,只是把头埋在两个膝盖里。
五十一师的兵也不说话,往他们手里塞馒头和稀粥。
胡宗南站在一口锅前,接过大半碗粥,也不怕烫,仰脖喝了两口。
热的东西进了胃里,人像从冰水里爬出来。
他闭了闭眼,好一会儿才睁开,对身旁的李天夏说:&34;五十一师的恩,我第一军记下了。
下一次,该我们还。
&34;
说完,他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喝完,把碗轻轻放回锅沿上,转身去看他的队伍。
李天夏四十出头,个子不高,脸晒得黑,站在粥锅边上像个烧火的老兵。
他这一路赶来,也没闲着。
接应阵地是他亲自选的,前头的炮连早早就找好了阵地,一门门炮对着东边的公路和缓坡。
他知道追兵就在后头,第一军从土桥撤出来的那一路,不能让鬼子再咬一口。
所以天一亮,他先让炮连开了一轮,炮弹从第一军队伍的头顶上飞过去,在几里外的缓坡上炸起一片片土。
日军几支小部队不远不近地跟着,到了淳化以东,看见前面炮火炸起来,就停住了。
带队的中队长趴在一块石头后头数炮弹,数到第三十发还没有停的意思,就把望远镜收了回来。
他们不知道五十一师是不是有备而来,也怕天刚破晓陷进反斜坡后的伏兵。
于是只能在几里外的小缓坡上打转,望远镜举起来又放下。
有性急的小队长想带人冲一次,被中队长喝住:&34;没看见炮弹吗?他们故意放你进去。
你这是找死!
&34;
一群人就那么趴在坡上,看着第一军的队伍一截一截消失在西边的晨雾里。
胡宗南知道这是鬼子的老把戏,缓一步是为了以后逼十步。
可此刻他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进了接应圈,他的第一军就好歹能喘一口气。
喘一口气,不代表松一口气。
胡宗南只让部队在接应阵地停了小半个钟头。
伤兵先走,能自己动的跟着走,主力不停。
他对李天夏说:&34;这里不能久留。
鬼子就在后头缀着。
只有到了淳化,才算是安全了。
&34;
李天夏点头&34;五十八师他们在淳化城里已经备好了地方,热水、绷带、铺草,都备下了。
胡军长只管走,这一路我替你压着。
天光越来越亮,队伍重新上路,朝着西边淳化的方向。
牛岛贞雄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出指挥所。
指挥所里烟雾缭绕,桌上摊着当涂的城防图,图上插着红蓝两色的小旗,窗外的炮声隔一会儿就响一阵,震得桌上的茶杯轻轻跳。
牛岛坐在桌子前,眼睛盯着地图,像要把当涂从纸上剜下来。
这个城已经打得他心烦意乱。
三百师和八十八师进了西线之后,城市西南面那块本已有些松动的口子又合上了。
特别是三百师,炮兵打得贼,巷子又熟,日军进去一个中队,退出来半个。
再加上末松那个狗东西,嘴上说配合,真打起来就缩。
这两天,十八师团强攻西门,死了不少人,末松却只派几个中队乱打枪。
牛岛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,可又没处发。
他总不能在电报里骂末松。
他的兵也快熬到了头。
从广德一路追到这里,白天攻城,晚上挖工事,一连多少天没睡过一个整觉,很多人端着枪靠在墙上就能睡着。
牛岛清楚,再这么磨下去,当涂未必啃得动,十八师团先要散了架。
可当涂后面就是南京的南大门,这道门他要是松了口,柳川那边、上海那边,都没法交代。
前些天柳川平助的电报一封比一封短,语气一封比一封硬,字里行间只差没把&34;当涂怎么还没拿下来&34;直接印在纸上。
牛岛把那些电报都收在抽屉里,看一遍,心里就紧一分。
南京南大门的功劳,眼下不是他牛岛一个人的,也不是末松的,后边还有个披着人皮的谷寿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