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着血、泥、融化的雪水和兽类内脏腐败的臭气,从黑松林边缘那片屠宰场般的空地上蒸腾起来,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,把空气搅成一种浑浊的、泛着铁锈红的暗黄色。光落在那些堆积如小山的兽尸上,落在断裂的黑色冰刺上,落在被血浸透、又冻硬成暗红色冰壳的雪地上,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油腻的、令人作呕的光泽。
三天了。
兽潮过去三天了。那股银白色的、抹杀生命的“天外”造物消失在天际后,黑松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风刮过林梢的呜咽,和偶尔从尸堆深处传来的、冻硬内脏滑落的闷响。树上的人僵了将近半个时辰,才敢相信浩劫真的过去了。老根第一个滑下树,腿软得站不住,扑通跪在血泥里,对着土坡上那个扑倒不动的人影,咚咚磕头,额头上沾满了血冰。然后其他人也下来了,女人抱着孩子哭,男人看着满地兽尸发呆。
凌烬是第二天下午才醒的。昏迷了将近一天一夜。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那间最避风的木屋里,身下垫着几张剥下来、还没鞣制的狼皮,身上盖着那件最厚实、但也最破的狼皮大氅。左臂依旧没有知觉,沉重得像截不属于自己的枯木,但虎口处的银白印记不再发烫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冰冷的嵌合感,仿佛那点“天外”的东西,已经彻底在他血肉里扎根了。皮肤下的暗红纹路黯淡近乎消失,只有在他凝神内视时,才能感觉到一丝微弱、粘稠的寒气,在经脉深处缓缓流动,像即将干涸的河床底,最后那点泥浆。
他撑着想坐起来,胸口和左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让他闷哼一声,又摔了回去。动静惊动了守在门口的阿秀。她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破陶碗进来,碗里是乳白色的、飘着油星的肉汤,香气很浓,混着一股淡淡的腥。
“首领,你醒了!”阿秀眼睛红肿,声音沙哑,但眼里有种劫后余生的、近乎狂热的亮光。她把碗放在旁边一块当桌子的木墩上,想扶他,又不敢碰,手足无措。“喝点汤,刚熬的,是……是那头最大的雪鬃狮的腿骨熬的。”
凌烬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阿秀被他冰蓝色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下头,小声补充:“老根叔带人把外面能收拾的……都收拾了。兽尸太多,吃不完,剥了皮,剔了肉,用雪埋起来了,能存一阵子。骨头熬汤,给大家补补……也、也给您补补。”
他慢慢转头,看向门外。透过破烂的门板缝隙,能看见外面晃动的、忙碌的人影,能听见斧头砍斫冻肉的声音,能闻到更浓烈的血腥和烟火气。流民们似乎从灭顶的恐惧中恢复过来了,正在将这场浩劫,转化为活下去的资源。
“死了几个?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阿秀愣了一下,眼圈更红了。“没、没死人。多亏您……多亏您挡住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,眼泪掉进汤碗里,溅起小小的油花。
凌烬沉默。他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兽潮前锋撞上冰刺丛林的血肉横飞,闪过雪鬃狮体内炸开的血色冰花,闪过最后那股将他最后力量抽干的、隔空冻结引爆的诡异一击。每一幕都沾着血,带着他自己濒临崩溃的剧痛。没死人,是运气,也是因为他榨干了最后一丝力量,甚至动用了那该死的“天外”印记。
代价是左臂暂时废了,力量十不存一。如果现在有敌人来……
“外面……有动静吗?”他问。
“有……有人来过。”阿秀擦擦眼泪,声音更低了,“昨天下午,几个猎手,从南边来的,说是追一群逃散的雪狐,路过这儿。看见……看见外面那些,吓坏了。问我们怎么回事。老根叔没敢细说,只说是兽潮,我们躲树上侥幸活下来的。他们……他们好像不太信,盯着林子里面看了很久,还问起……问起有没有看见一个左臂不太方便、会用冰箭的年轻人。”
凌烬的眼睛倏地睁开。猎手?追问左臂和冰箭?是巧合,还是秦苍或者陈校尉的人,闻着味摸过来了?
“他们人呢?”
“走了,天快黑的时候走的,往南边去了。”阿秀说,“不过……不过今天早上,又有人来。不是猎手,是几个流民,拖家带口的,是从北边更深的雪原逃过来的,说那边兽潮过后,又出现了更怪的东西,有些冻僵的野兽尸体会自己动,会袭击活人……他们没地方去,看见这边有烟火,有肉味,就过来了。老根叔……老根叔让他们在外围搭了个棚子,分了点肉和柴火。”
消息传开了。兽潮是天灾,但“孤箭神”在黑松林独挡兽潮、箭术如神、最后引动“天外神光”诛灭兽群的消息,会像风一样,在幸存的猎手、流民、甚至匪帮之间传开。添油加醋,越传越神。会有更多人闻讯而来,投靠的,打探的,别有用心。
他的名声会更响,也会更危险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凌烬说。
阿秀赶紧上前,小心翼翼地架起他的右臂。凌烬咬着牙,忍着浑身散架般的疼痛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