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,像许多人在低声哭。老人盯着那堆火,忽然不再挣扎,只是低声道:“杀人还可再生,烧谱便是断根。”没人接他的话。刀落下时,他的血溅到了家庙门槛上。
随后,查抄开始。罗侯万希家的库房被打开,金银、珠宝、兵器、布契、香料凭据、田产文书一箱箱搬出。家中女眷被逐一登记,手镯、耳坠、腰链都被摘走――有不肯摘的,手腕便被兵卒拧到发青。年老妇人被推倒在地,年轻女子被分开看管,孩童被从母亲怀里扯走,哭声在廊下回荡了很久。
家臣和门客也没能逃过。凡是佩过罗侯万希家徽的,凡是在族中领过俸米的,凡是在宅中住过一季以上的,都被拖到侧院审问。有些人只是账房、医师、马夫,连苏利耶跋摩被俘都未必知道,却一样被打得满脸是血,被迫在供状上按下手印。
到了午后,整座宅邸已经不像宅邸了。门楣上的日轮纹被刀斧砍花,家庙里的神龛歪倒在地,廊柱上沾着血指印,院中几口水缸被染成淡红色。前院的尸体被草席一具具裹起,来不及细数,只能先拖到巷外。草席浸了血,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暗痕。几个老仆跪在墙根,想替主人收尸,却被兵卒用枪杆赶开。
黄昏时,罗侯万希家宅外贴上封条。那张薄薄的封条贴在朱门上,被风吹得轻轻发抖。门内已经没有诵经声,没有脚步声,也没有孩子的哭声。只有几只没被带走的鸽子还停在屋檐上,歪着头看着下面的血迹,像不明白这座它们飞惯了的院子,为什么忽然变成了一座空坟。
曲女城很快知道发生了什么。没有人敢明说,可消息还是像冷水一样漫过街巷。卖香料的商人提前收了摊,几个旧刹帝利宅邸连夜遣人烧掉往来书信,宫中任职的小贵族纷纷托病不出。那些与罗侯万希家族有婚姻关系的人家,更是一夜之间把女眷送往城外寺院,仿佛只要躲进佛像和钟声后面,王令便不会再落到自己门上。可所有人都知道,事情已经变了。
钱德拉德瓦杀的不是一个家族。他是当着整个曲女城的面,把“旧门第仍受尊重”这层遮羞布撕了下来。今日罗侯万希家族可以因为两箱赎金被灭门,明日任何一个与他们通婚、同宴、同盟、同族谱的人家,都可能被扣上“动摇军心”的罪名。于是,那一夜,曲女城许多贵族宅邸都没有点灯――不是因为睡得早,而是因为他们害怕灯火照出门楣上的家徽。
钱德拉德瓦的大营中,灯火比往常亮得更晚。许多旧刹帝利出身的将领都没有睡。他们待在各自营帐中,有人反复擦剑,有人低声与亲信说话,有人把家族印信从腰间解下来,又藏进衣内靠近胸口的地方。
没有人再相信今夜的风是安全的。
最先动的,是与罗侯万希家族长期关系密切的另一支旧刹帝利队伍――阿耶罗陀土邦的兵,主将名叫毗湿摩跋摩?阿耶罗陀耶。这支队伍约两千余人,原本驻在迦哈达瓦腊大军西侧偏营,负责护卫一段辎重与后路。他们与罗侯万希家族数代通婚,族中不少军官的母亲、妻子或姊妹都出自罗侯万希。钱德拉德瓦捕杀罗侯万希全族的命令一出,他们立刻明白:下一个被怀疑的,很可能就是自己。
半夜,毗湿摩跋摩召集亲信。帐中只点了一盏油灯,火苗被帐壁漏进来的夜风压得直往一边歪。他没有说多少慷慨激昂的话,只把一枚罗侯万希家族送来的旧日轮戒指放在案上。铜戒落在木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,然后就没有动了。
“今夜不走,明日便要等王令来剥我们的甲。”毗湿摩跋摩说。
有人低声道:“投谁?”
帐中沉默片刻。
“遮诃摩那国。”
这个选择并不光彩,却很现实。投李漓,便是投蔑戾车,许多旧刹帝利士兵未必肯立刻接受。投遮诃摩那,至少仍是天竺本地的王国,仍能保住刹帝利名分,也能借阿贾亚拉杰之手与钱德拉德瓦对抗。
命令很快传下去。那支两千余人的队伍没有敲鼓,没有拔营号,只在深夜悄悄收拾马匹、弓矢、粮袋和能带走的辎重。他们熄掉营火,只留几个空帐和假哨。到后半夜,营门悄悄打开,两千余人像一片沉默的黑水,从西侧偏营流了出去。没有人说话,连马嘴都被布蒙住,只有脚步踩着干草的细碎声,在寂静里一点一点向远处散开。
天亮时,迦哈达瓦腊军才发现他们不见了。留下的,只有被踩乱的营地、几堆冷灰、几根折断的旗杆,以及一面被撕去徽记的旧旗。旗布还挂在杆上,在晨风里无力地拍了两下。更坏的消息很快接着传来――阿耶罗陀土邦已宣布脱离迦哈达瓦腊,转投遮诃摩那国。_c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