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左峻山终究没说什么。
他转回身,也确实就当这个迟到的“新生”不存在,继续起他的授课。
制瓷班显示是半理论半实践的,课堂后半程,班里多是些十几岁的孩子,个个娴熟地玩起那块看着就脏兮兮的泥巴来。何绮月瞧瞧自己刚让人到家里设计好的美甲,又瞧瞧那些“泥巴”,就干脆托着下巴,有一眼没一眼地看起旁的小学员们了。
左峻山还是只当她是空气,挨个指导时也绕路而行。
望着那头蓝毛背影,何绮月轻舔了舔犬齿尖,有些不爽又若有所思地想什么。
就这样,两人“默契”地保持沉默,一直捱到了下课。
学员们陆续和老师道别离开,教学间里很快就空荡下来,只剩几道身影了。
忍耐过大半节课的何绮月起身,踱步似的,走到了讲桌位置的左峻山身前:“左老师?”
左峻山没抬头,像随口应了声:“何小姐。”下了课堂他便恢复山村里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,语气也辨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看到我?”
“新来的学生补入名单,即便是代课,我也还有点知情权。”
“原来如此,”何绮月并不关心他的答案,“上次说的事,左老师考虑得如何了?”
“……”
左峻山那点闲散感终于打破,他低头顿了两秒,还是没忍住笑了声,撑着讲桌慢悠悠抬起眼来:“我究竟什么时候答应过何小姐、要考虑哪一件事了?”
“没答应吗?”何绮月眨眨眼,“那你现在重新考虑?”
左峻山沉默,收起笑:“何小姐是不是认为,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能用钱解决?”
“好老套的问题,”何绮月语气平淡,却还是认真想了几秒,“也不是。比如我哥这个人,显然不能用钱解决。”
左峻山:“……”
又关她哥什么事?
左老师显然没能跟上何大小姐极具跳跃性的思维。
“而且谁说我要用钱解决了?你怎么只看到我的钱,没看到我这么——”何绮月画了个好大的圈,最后手腕贴着捧起心,托起她精致漂亮的脸蛋看向左峻山,“——明显的诚意吗?”
“……”
左峻山沉默了大概有漫长的十秒钟。
十秒后,他扶着讲桌,低下头别过脸,笑到肩膀微微抽动。
何绮月就任他笑,她懒洋洋耷下眼尾,放下胳膊,干脆扒在讲桌前,等左峻山笑完。
“看来何小姐平常对旁人的诚意都少得可怜,才会上回、这回,都这样无礼又理所当然。”左峻山终于笑罢,声线都有些哑了。
何绮月听得细眉扬起,几乎要竖起来。
但到某个点,她想到什么,又松懈下:“所以啊,左老师更该明白,我很少对人有这样的耐心。”
“我是不是该感恩戴德?”左峻山摘掉沾着釉浆的手套,走下讲台,似笑非笑撩起眼,“这样的殊荣,何小姐怎么偏偏就给我了?”
何绮月这次想都没想:“因为你不一样啊。”
“?”
“我是个开艺术画廊的,也算半个艺术家经纪人吧?不知道左老师信不信,”何绮月走近他,两人最后一点社交距离被逐渐泯灭,“艺术品的流通,本质是在大千世界茫茫人海中,寻找那样一个或者几个人——不需要相见或相识,隔着一件作品,作者与观赏者已经灵魂相通。”
要不是小姑娘这会仰着脸,一副“看我怎么胡说八道”的神色都明晃晃写在眼睛里了,那左峻山还真差点信了她的鬼话。
但偏偏她说的话又极有意思,像她整个人一样。
左峻山自认未必是什么艺术家,却和多数艺术家一样,向来无法拒绝那些能让他灵感迸发的事物,或者人。
于是他好整以暇地靠上讲桌:“何小姐的意思是,你看到‘盈月’,就和我灵魂相通了?”
“也许呢。”
“我怎么觉着更大的可能性,是何小姐为了买到它,什么谎话都扯得出来?”
“左老师对人性的信任度真的很低。”何绮月想了想,朝他伸出手,“这样吧,我们交个朋友,你慢慢观察我的诚意。”
凝着何绮月纤细漂亮的手指,左峻山微微挑眉。
只是不等他说什么。
“老师,”班里最小的那个小学员拿着手机,有点无措地走过来,“我妈妈说,要待会才能来接我……”
左峻山接过孩子递来的手机。
离着近,何绮月听得清楚,对面有个女声在不停道歉,大概意思是叫左峻山帮她看一下孩子,她那边出了交通事故,临时被绊住身,要晚到一会儿,不放心孩子自己。
何绮月听得在心里撇嘴。
蓝毛这么龟毛又刺头的人,怎么可能那么好心……
“好,没问题,我会陪着——”左峻山蹲下身,摸了摸孩子脑袋,“胡蕴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