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夜吞噬,走廊尽头摇曳的灯火穿过门缝,零星地在擦拭得发亮的木地板上拉出几道碎光。
少年伸手推开沉重的房门,迈步踏入了那片幽静。
女孩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态坐在床沿,微卷的黑发在烛火下泛着墨绿的光泽,柔顺地垂在肩侧。
她身上的浅色新衣在昏黄的灯光烘托下,将她整个人衬托得越发纤细而柔软。
听闻门轴转动的动静,她不惊不惶地抬起羽睫。
那双眼睛极黑,极干净。
没有预期中的惊恐,亦没有寄人篱下的巴结,只是如同一面镜子,直白地倒映出他的身影。
伊格尼斯撩起衣摆,在对面的高背椅上落座,并未急着打破沉默。
屋内寂静得落针可闻,唯有窗棂外偶尔掠过几阵夜风撕扯草木的厉啸。
他用了极长的耐性审视着眼前的女孩,足足过了半晌,才用一种近乎宣告的平淡语气开口:
“往后,这里便是你的家。”
翎注视着他,唇瓣紧抿,没有给出一丝回应。
她的双手规矩地交迭在膝头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伊格尼斯的语调没有起伏,彷佛只是在宣读一桩毫无转圜余地的既定裁决。
他既没有向她解释这场收养背后的利益纠葛,亦没有屈尊降贵地去询问她是否甘愿。
他只是给了她一个名分。
话音稍顿,少年的黑眸微微瞇起,眼底闪过一抹不容置疑的凌厉,紧接着补了一句:“此后但凡种种,你万事皆要听从于我。”
女孩的眼波甚至未曾因这句近乎霸道的宣言而泛起半点涟漪。
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,直至漫长的几秒钟过去,她才极其轻缓地将头点了一点。
她没有开口探寻缘由,更没有不知好歹地去追问,倘若哪天自己违背了这项指令,将会迎来怎样的责罚。
她只是接受了他给的这个设定。
伊格尼斯定定地盯着她那副逆来顺受却又透着孤傲的模样,心底那抹被压抑的兴致,在长夜里越发清晰与躁动了起来。
她依旧是这副死样子——平静、无波,宛若前尘往事皆是一场与她无关的荒唐梦境。
即便被带回更温暖舒适的这里,换上了上好的绸缎,听到了家的字眼,她的面容也未曾龟裂出任何世俗的情绪。
少年缓缓朝后靠向椅背,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,沉声逼问:你可明白?
翎只是低垂着头,任由微卷的黑发遮遮掩掩地挡住侧脸,再度给予了他一个温顺的点头,抗拒了任何多余的打听。
伊格尼斯没再继续这场强弱悬殊的对峙。
他利落地站起身,步伐生风地走向门口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门把的刹那,他按捺不住心中那抹奇异的拉扯,再度驻足,回眸冷冷地剜了她最后一眼。
灯火昏暗,女孩的背脊挺得笔直,微卷的黑发在阴影里显得有些落寞。
她就这么目送着他。
伊格尼斯没再交代任何庶务,拉开门,转身没入了走廊的黑暗之中。
随着沉重的木门再度落锁,房间内被再度留给了死寂。
翎凝视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僵硬的身躯并未立刻松懈下来。
少年的那两句宣告,依旧如魔咒般在空旷的脑海里嗡嗡作响。
这里是她的家。
万事种种,皆要听他差遣。
她理不清这项指令背后究竟包藏着怎样的代价,亦没有多余的智识去揣度未来的凶险。
她只是用那具记忆残缺脑袋,死死地记住了这个规律。
她缓缓垂下头,黑眸再度盯住地面上跳跃的烛火。
那头微卷的黑发在微光的裁剪下投下深邃的暗影,她的思绪在柔软的绸缎与陌生的环境里,无可避免地陷入了一片盛大的迷茫。
她在床沿呆坐了许久,才麻木地伸手扯过那床散发着太阳香气的干净被褥,整个人宛如一只受惊的幼兽,紧紧依偎在冰冷的床头。
她在心中一遍遍地反刍着今夜的变故:
从今往后,这座深宅大院便是她的家了。
而她要做的唯一一件事,便是毫无保留地,听从他的任何指令。

